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,小小的古城,樟树荫郁,侗歌清绵,正值侗家的好日子端午节。 68岁的萧成纹背着那只不离身的药匣子,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忽然一声“阿补” (侗语:爸爸), “阿大,阿大!” (侗语:外公),引得行人注目而视。一对侗家母子,手 拎肩背着棕子、鸭、笋等山货,欢叫着向萧成纹跑来。 萧成纹,一个地道的汉族医生,怎么冒出个侗家女儿来? 吴文标两眼含泪,拉着晚萍“扑通”一声跪在萧成纹面前,要女儿喊“爸爸” 1954年8月,从湖南省立第六卫校毕业的萧成纹来到了通道。那时,这里交通阻滞,人少烟稀,疟疾、麻疹、百日咳频频肆虐。10月里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,县卫生院突然接到电话:西流村民误食毒草中毒。院长派萧成纹出诊。 去西流村要走15里的山路,还要翻一座大山。听说前几天这一带有老虎伤人袭畜的事件,萧成纹心里直发虚。但医生的天职让他壮起胆子,背起药箱,冒雨急奔西流村。走到半山腰时,一阵狂风,他看到一团黑影朝他奔来。萧成纹心想一定是遇上老虎了。他甩掉雨伞、马灯,撒腿就跑,遇到一棵树就没命地爬。黑影从他眼前狂奔而去,原来是头体壮的野猪。 第二年5月,马龙、竹坪侗寨“百日咳”、“麻疹”爆发,不到一个月,40多个小生命夭折。萧成纹心急火燎地带着医疗小组赶到疫区,却吃了闭门羹。一家家患者大门紧闭,门口挂着一束白腊树叶,避邪防魔,拒绝诊治。 他们好不容易敲开了一家,只见巫师正在奄奄一息的患儿面前化符念咒。他们给村民宣传医疗常识,说服了患儿的父母,用高超的医技使患儿转危为安。局面迅速打开,30多个患儿得救了。 这事给萧成纹的震动很大,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,仅有医学知识不行,必须懂民族语言。他开始学“话”,逢人就用侗语打招呼,交谈,问病情。很快,他的侗语、苗语、瑶语流利得和本地人一样了。 1960年,同古侗寨水肿病夺去了100多人生命,萧成纹奉命驻村诊治病人。村里有个3岁女童,叫吴晚萍,严重营养不良,瘦得皮包骨头。瘦弱的小女孩不幸又患上了脑膜炎,昏迷不醒,草医、神汉、巫婆你蹦我咒,折腾几天,女孩的生命已危在旦夕。孩子的父母绝望了,含泪准备后事。萧成纹得信后赶到患者家,打针、服药整整一个多月日夜守护在孩子身边。女孩终于完全康复了,萧成纹从病魔手中夺回了晚萍的命。孩子的父亲吴文标两眼含泪,泣不成声,拉着晚萍“扑通”一声跪在萧成纹面前,要女儿喊萧成纹“爸爸”。吴晚萍面对恩人大声叫着:“阿补!阿补!”。还是单身的萧成纹面对侗家父女的真情,顾不得害羞,就爽快应允: “哎,女儿,女儿,我的好女儿。” 不到10岁的小晚萍听说汉族阿爸是“坏人”,遭批斗,怎么也不信 1961年,萧成纹结婚了,妻子杨廷玉是一名护士。新婚那天,萧成纹特地把侗族女儿吴晚萍接来,让她参加自己的婚礼。杨廷玉说:“晚萍是你的女儿,当然也是我的女儿。”婚后,萧成纹当了县人民医院副院长,有了一男二女三个孩子。那年月,家家难,但从没冷落吴晚萍。晚萍上学,夫妻俩省吃俭用为晚萍交学费。晚萍身子弱,夫妻俩从自己的孩子口中省下钱为晚萍补身子;冬天衣单,妻子连夜为她赶织毛衣。 1966年,已被打成“右派”的萧成纹又成了当然的“牛鬼蛇神”。不到10岁的小晚萍听说汉族阿爸是“坏人”,遭批斗,怎么也不信,哭着吵着要父亲领她去看汉族阿爸。吴文标更是牵挂他的处境,就领着女儿,带上鸡蛋、糯米粑,翻山越岭去看萧成纹。艰难的逆境没使萧成纹落过泪,见到吴文标父女,泪水却泉涌而下,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危难见情真。 父女三人同床而卧,彻夜长谈。第二天,萧成纹催吴文标父女赶快回家,免得受牵连。年幼的吴晚萍不知世事,一定要萧成纹一起走,若不就不回去。萧成纹只好连唬带骗地说:“傻丫头,爸爸忙过几天就来,你先回,不听话,我忙过几天也不来。”小晚萍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去,刚走几步,又跑回来,拽着萧成纹的手说:“阿补,国赛搂摇门(侗语:阿爸,不准骗我)。“国搂,国搂。”(侗语:没骗,没骗)萧成纹哄着她。 从此,或父女二人,或晚萍一人,每月都要往返近百里的山路去看萧成纹。伴着苦难与真情的岁月,小晚萍一天天长大,而这侗汉父女情结也日渐厚重。 1980年10月5日,萧成纹家迎来了喜日子,晚萍出嫁了。选日子,办嫁妆,萧家上下操持了一两个月,红红火火就似自家嫁女儿。晚萍成家后,他们更是关心,特别是有了小外孙后,送吃送穿,连小尿片都准备得好好的,生怕委曲了小外孙。吴晚萍的几个孩子对他们的汉族“大”(侗语:外公)、“特”(侗语:外婆)感情非常深,每到年节,总要嚷着进城去看“大”、“特”。 萧成纹的几个子女也非常明理,视吴晚萍为亲姊妹,每当她来,萧家两姐妹都争着与吴晚萍同床睡,姐妹间有很多很多的知心话。如今,她们也都成家了,她们的孩子也结上了这条连着侗汉三代的情缘。 萧成纹如今已是近70岁的人了,对少数民族的感情也更深了,他花费一生心血,完成了近30万字的《侗族医药探秘》专著,即将间世。 |